番人的帐篷通常是极简陋的。但这个帐篷不仅布置得典雅有致,而且用一块波斯地毯覆盖着地面。毋庸置疑,这是女孩进驻后布置的。对茹毛饮血风餐露宿的番人而言,就是撑破他们的脑袋,也未必布置得出。

    木架上挂着数条华丽的丝巾,隐隐夹杂着一股醉人的清香。年轻骑士微一犹豫,拣了一块最暗淡无光的扔在盛满水的银盆里。波光潋滟中,映出他落魄的容颜。灰尘随着丝巾的移动消失了,光洁的皮肤露了出来。年轻骑士深吸一口气,一股重见天日的清爽让他忍不住阖上眼。

    "已有五天没有洗漱了,真谢谢你。"年轻骑士由衷地道,可隔了半晌却没听到那只爱说话的小麻雀的回音。他愕然回首,却见女孩正用双肘撑着脸,坐在那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两人眼光撞在一起,女孩"呀"的一声低下头,两颊飞起了红云。年轻骑士心中一愣,微微有些不自在。

    "想不到你长得这么好看,真的很像我的义父。"女孩又扬起了头,认真地审视起俊美的少年来。年轻骑士心中一松,不禁自责起来,看来长大了没有什么好处,对着一个如此纯真的小妹妹竟也会动歪念头。他哑然一笑道:"你义父也来了么?怎么没有看见他?" "他老人家去年开春便去世了。"女孩低下头,眼睛红了一圈。

    "对不起……"年轻骑士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小妹妹。

    一阵脚步声传来,帐篷被掀起一角,张广钻了进来。他有些慌乱道:"外面闯进了两个人,一个老妪和一个少女。那老妪异常厉害,已有好几个兄弟伤在她手下。现在风堂主正扛着,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年轻骑士脸上没来由地一紧:"那个少女长得什么样?" "她用黑纱蒙着脸,看不清容貌,却是番人打扮。"

    空地上,两条人影正在飞快地交手。女孩略扫一眼,张广果然所言非虚,那老妪已将风堂主逼得毫无还手之力。"住手!"女孩娇喝一声。

    老妪轻轻一跃,到了那番装打扮的少女身后,静静地伫立,一句话也不说。女孩盯着那番装少女看了几眼,黑纱后面隐隐约约露出的轮廓很是秀美,裹在宽大番服中的身材更是婀娜多姿。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不太高兴,语气也不由严厉起来:"这里已经被我们买下了,你们来干什么?" "我来找我丈夫。"那番装少女竟然是一口纯正的京片子。

    风堂主方才受气不小,闻言似笑非笑地揶揄道:"但不知我们中的哪位是姑娘的丈夫呢?"岂知番装少女竟浑不在意地一叹:"也许他就在这里,但他早已经走远了。"听了番装少女这句莫名奇妙的话,众人大都惑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之,你丈夫不在这儿,你还是到别处去找吧!"女孩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年轻骑士,还好,那人浑然无事地站在那儿。

    "不,他就在这儿!"番装少女的眼光陡然锐利起来,径直望向年轻骑士的方向。年轻骑士却是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刹那间,一切声音都沉寂了下去,气氛颇为怪异。

    女孩忍不住道:"你指谁,是说他吗?"用手一指年轻骑士,一颗心却不禁怦怦跳了起来,仿佛有一只顽皮的手,在将它推上搡下。

    "我的夫君叫柯去,虽然是汉人,但武功高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契丹男儿没有能及得上他的。他常骑着一匹白马,挂着三尺龙泉,背着令草原人闻风丧胆的桑拓弓,纵横在这片牛羊遍地的土地上。"番装少女幽幽地说着,那神情仿佛是对着她的丈夫倾诉。哀切的语声在厉风中回荡,像贯注了某种力量,经久不散。

    女孩看到年轻骑士依然冷静地站着时,不禁松了口气,但是她的心很快沉了下去——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竟然紧紧攒在一起,青筋一抖一抖地跳着。她故意从背后取出弓,问道:"是不是这把弓?"番装少女的身子一颤,旁边的老妪伸手扶住,不禁对女孩怒目相向。番装少女道:"你是怎么得到的?"女孩若无其事地回答:"当然是去哥送给我的。"番装少女猛地推开老妪的扶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年轻骑士,似要从他那儿得到回答。武侠小说,http://.qxtxt./

    年轻骑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倒是陈叔忍不住嚷了起来:"少爷,您……""闭嘴!"年轻骑士猛地转过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极尽复杂。

    番装少女"呀"的一声,似含了无限的欢喜,她转向女孩道:"我们想在这儿借宿一晚。你不会因为害怕而拒绝我们吧?"话语中竟有一丝隐隐的挑衅。女孩仰起头,嘴角刻意地堆出一丝不屑,在她稚气未褪的脸上显得异常滑稽:"笑话,我害怕什么,你们尽管住下就是。"可她的心脏却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月色融融,帐外朔风呼啸,寒意迷离,帐内却是烛影摇红,软香熏人。桑拓弓便搁在身前的案几上。女孩心烦意乱地走着——去哥?当时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好羞人呀!女孩平生第一次这样烦躁。她突然狠狠地踹了凳子一脚,愤愤不平地坐了下去,好像还不解气,又将桑拓弓猛地掼到地上,不知不觉中,又用肘支起脸,望着飘忽不定的烛焰发起呆来。

    帐篷外响起了脚步声,女孩捂住耳朵:"走开,别来烦我。"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发出了声音:"在下柯去,有急事想请教帮主。"那熟悉的声音将女孩从椅子上猛地惊起,是他!她喜滋滋地掀开门帘,将柯去让了进来。柯去一眼看到僵卧在地上的桑拓弓。女孩有些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忙拾起挂在壁上。

    两人坐定后,柯去却只是一味低着头,搓着手,半晌才露出一丝笑意道:"刚才真多谢你帮我解围了。只是污了你的名声,过意不去。"女孩差点儿笑出声,真是个大木头,然而却故作矜持地一笑:"你送我一把弓,再怎么说我也要帮你一个忙。嘻!我们算扯平了吧!"柯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半晌才嗫嚅着道:"你……能不能……再帮我……把……把傍晚的角色演下去……"说到最后的几个字时,简直近乎蝇语。但女孩还是听见了,她的脸刹那间成了熟透的苹果。

    柯去低着头:"我知道这很难为你,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其实也不用多久的,只要把她气走就可以了。"话未说完,他白皙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女孩问道:"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柯去吁了一口气,很苦恼的神情:"我家是在大漠做皮毛生意的,与她家是世交。父母在我未出生时便指定了这门婚事,但我对她却殊无好感。婚期日近,我便逃了出来,谁知道,她竟然追来了。"女孩陡然轻松起来,嘴角微微扬起,浮起一丝稚气未脱的笑容:"好吧!我好人做到底,再帮帮你。"夜黑下来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聚集到帐篷围出来的那块空地上。熊熊的篝火燃起来,烤热了寒冷的空气,也烤得牛羊肉溢出诱人的香气。

    女孩挽着柯去的手臂出来了,故意装出一脸冷然。柯去倒自然多了。他当然感觉得到角落里那道几乎要飞出刀子的眼光,不禁在心里苦笑。

    两人在中间的席位上坐下,他突然感到女孩凑到了他的耳边,于是颇不习惯地移开一点儿,岂知后者如影随形地贴近:"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小忆!"柯去缓过神来,小忆已经立起身,只见她笑吟吟地冲着那个角落道:"若不介意,请过来和我们一起用膳如何。"声音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那个番装少女的身上。

    番装少女款款走了过来,老妪寸步不离地跟着。番装少女直视着小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尚未满十六岁吧。"番装少女的声音很柔和,面纱因为唇中气息的幻动,摇出异常动人的波浪。

    小忆依旧是笑容可掬:"姐姐称我小忆好了。奔波大漠,辗转数千里,姐姐想必乏了吧。"说着用小刀割下一块黄澄澄的肉片,搁在锐利的刀尖上,缓缓地送了过去,"小忆就请姐姐吃块肉,聊当接风洗尘。"番装少女也拿起手中的匕首,冷静地观察。小忆的刀尖乍看起来是直直递来的,但隐隐间却变幻着路线,令人无从琢磨走向。她的额上慢慢渗出汗水,黑纱湿了少许。但她终于将手中的匕首探了过去,仿若出袭的蛇头一样迅捷。然而小忆的刀尖只是轻轻一闪,恰将那凶猛的来势错过。番装少女又试了几次,屡屡是差之毫厘,错之千里。每当这时,场上便有帮众轰然叫好。老妪有些忍不住了,想上前帮忙,却被番装少女冷厉的目光阻止。

    (她终于将手中的匕首探了过去,仿若出袭的蛇头一样快捷。然而小忆的刀尖只是轻轻一闪,恰将那凶猛的来势错过。)

    终于,小忆再一次躲过,并顺势来了个卸力。番装少女始料未及,用劲过大,竟被绊倒在地。她甩开老妪扶持的手,就这样僵卧在地,冷冷地凝视着咫尺之隔的柯去。

    然而对方却像泥雕一样地坐着,比大漠上的风沙还要冷漠无情。风偶尔吹着火焰刮过,将两人映得忽明忽暗。小忆说话了,颇有些得意:"既然这块肉不让姐姐吃,小妹只好当仁不让了。"说罢,她一口咬下刀尖上的肉,轻轻咀嚼着,望着番装少女的眼中满是笑意。

    番装少女又直直地看了柯去半晌,突然掩面而起,飞快地朝着自己的蒙古包奔去。老妪在留下一道阴冷的目光后,也尾随着追去。

    场中都是三山五岳的粗豪汉子,只有一些长老护法有些忧心,他们对帮主突然而巨大的改变感到吃惊。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段并没有多大意思的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兴。坐在中间的柯去和小忆却有了变化,两人闷着头吃喝,前者不想说话,后者找不到话说。

    然而这种缄默终于被打破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滚了过来,马上的骑士正欲翻身而下,却被轰然倒地的马压在了地上。一阵痛苦的抽搐,马蹄僵硬地向前伸了伸。在蹄印经过的地方,蜿蜒着一道血迹。柯去扫视了一眼,有些惊讶。那骑士分明用了番人称为"马放血"的手法,即借放马血来刺激其潜力,以达到奔行千里的目的。这种手法因为不顾惜马儿,故甚为人不齿。若没有要紧之事,也没人愿意用这种手法,因为一旦停下,即是马儿油尽灯枯之时。骑士挣扎着过来,跪倒在小忆身前:"帮主,黑鹰教、今晚三更、便到!"这一声像个惊雷,立时炸得满场的寂静。一瞬后,场中又涌起了鼎沸的人声,这些汉子都被愤怒支配了。小忆霍地站起,竟然是一脸的冷静。她扫视了一周,挥挥手将喧腾的声音压下:"虽然黑鹰教比情报中早到一天,但我们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已。大家不要乱了阵脚。马上准备一下,奔赴大青坳为老帮主报仇。"一旁的柯去不觉惊讶了,这小女孩还真有领袖风范,难道自己以前对她的观察都错了?

    群雄应和一声,喝干了碗中的酒,各自奔向自己的帐篷。

    纷作鸟兽散后的场地一片狼藉,只剩下柯去与小忆。小忆勾着头,不住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良久才道:"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一阵夜风袭过,拂动她的衣襟,小小的肩部显得越发地瘦弱。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映出了她异常苍白的脸颊。柯去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小忆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忆咬着薄薄的下唇,她本期待着对方有所表示,纵然是无关紧要的叮嘱。抑制不住地,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顷刻间侵袭了她的全身,她不禁轻轻一颤。"那好——我走了!"她站起身走出几步。"替我准备一匹马,要白色的。"后面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小忆无限欣喜地转过头,但很快地,她的眸子黯了下去,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她不能让他卷进去,他也没必要卷进这本与他无关的仇杀里去。有他的一句话,就够了……

    在那片空旷的草地上,他却温暖地一笑:"既然小忆那么卖力地帮了柯去,柯去总得表现得像样一点,对不对?"在那一笑里,小忆忽然觉得寒风蚀骨的大漠突然变成了回春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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