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原野在马蹄下如一卷画轴般平展开去,柯去迎着刀子一样的厉风,痛快地呼吸着。也许他不应该像逃命一样地离开这片土地,这里才是他如鱼得水的地方。计划中要去的江南虽然是故乡,但在快马踏清秋的时刻,突然间竟变得遥不可及。

    "你难道不奇怪我们为什么曾对黑鹰教发动袭击吗?我们是什么帮派你都不知道,你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些草率吗?"小忆骑着一匹大青马,并驾齐驱在他身旁,问道。

    "敢与黑鹰教正面对敌的帮派,普天之下也没几个,更何况是在关外?也只有沙汉帮才有实力和它相抗。而且我听说沙汉帮帮主在去年与黑鹰教老大决斗时不幸身亡。"柯去很平静地道。

    "什么决斗?那是一个阴谋,天底下最无耻的阴谋!"小忆忽然激动起来,"他们在决斗地点埋伏了人,可怜义父毫无防备,虽然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逃了出来,但究竟受伤过重,第二日就过世了。" "所以你们就在大青坳设伏,力图一举击溃黑鹰教?但黑鹰教是一个纪律严密的组织,如何会泄漏行踪?你想过消息可靠与否?"小忆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件事前前后后都是由张叔叔策划的。张叔叔是我义父生前最得力的助手,义父猝然辞世,我本意要他做帮主,后来由于帮众的反对,而且他本人也坚辞,最后还是由我做了帮主。"顿了顿,笑道,"扯远了。张叔叔说他买通了黑鹰教的一个堂主,消息的来源应该没有问题。"柯去闻言扫了眼落在左侧十几步远的张广。张广在马背上的身形挺得笔直,一双眸子不住地游移,像一匹暗夜中的狼。

    "快看,到了!"小忆叫道,于是马蹄撒得更欢了。柯去猛抬头,忍不住惊"噫"出声。坦荡的原野上蓦地耸起一座峰头,绵延数里之远,仅留一道狭隘的入口,谷里成团的暗就如一口不见底的井,令人徘徊不敢上前。

    "里面我们已经布置了人,黑鹰教的人只要进了这个口袋,管叫他们不能逃出生天。"小忆脸上洋溢着自信。

    策马缓缓入谷,沿着倾斜的坡踏上,马儿明显减慢了速度。群雄也不刻意鞭笞,一路奔驰,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慢慢地有了杂乱的交谈声。柯去却一味沉默着,任凭小忆如何搭讪,却总是有一搭没一搭。他心中始终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觉得有什么不妥。

    "停下,快停下。"柯去猛地大喝。他终于想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是为时已晚,数十道劲箭从密林荒草中直袭而来,顿时人仰马翻,将山谷的幽寂搅得一团杂乱。

    柯去高叫:"后撤,后撤!"队伍一窝蜂地拥向狭隘的谷口。好在还没有深入,一阵混乱后绝大部分人马安全撤出。群雄见到那朦胧的月色像水银一样铺展下来,顿觉胸中一松。然而也不过片刻光景,震天的杀声在背后响起,黑暗中亮起无数支火把,晃动着从斜坡上排山倒海地拥下来。蹄声像六月天的雨点子,急骤地敲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己方不过区区八十来人,而对方却有数百之众。在宽阔的草原上,一旦陷入对方的合围,便惟有等死一途。群雄虽在江湖中混迹半生,但一般是你来我往的厮杀,哪经过这等如两军对垒般的阵仗,不禁都勒马望向帮主小忆。

    走在后面的柯去迎头赶上,大喝道:"下马,就地躲藏,准备弓箭迎敌。"犹豫彷徨的人群有了些骚动。张广却策马上前,铁青着脸怒吼道:"还不快走?等黑鹰教的人追上,我们便会全军覆没。"语毕,鞭笞声、马嘶声又汇成了一片。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像闷雷一样敲击着耳膜,来不及解释了,柯去一把抢过小忆手上的桑拓弓,弯弓搭箭。黑鹰教最前头的火把顿时落地熄灭。群雄立刻醒悟,如果就此奔逃,在这片没有遮蔽的草原,终难逃被歼的厄运;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趁敌人还没有完全冲出谷口、结集停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纵使不能反败为胜,也能为逃生赢得一丝契机。

    箭枝顿时如蝗般飞向谷口的那一片光。由于是衰草连天的深秋,万物干燥易燃,落下的星星火点立刻蔓延开来,燃成一条带状,滚出浓重的烟,将暗空染得一片红。

    箭枝在空中急啸着,毫不留情地飞向谷口那群人。嘈杂中终于响起了一声雄浑的呼喊:"弟兄们,扯乎!"小忆的眼睛陡然燃起了火,她凑到柯去的耳边:"那就是黑鹰教老大!"柯去颇为怜惜地回望了她一眼,轻道:"就让你的桑拓弓为你报仇吧。"缓缓地将一箭枝搭上,眼帘竟闭上了,弦与弓间的曲线似要爆炸出无限的力量。

    箭枝看不见了,这是小忆的第一感觉,接着,那片火光中响起了一声痛呼。小忆的脸陡然涨红了,一刹那间,她觉得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自己的心还在怦怦跳着。然而柯去的声音令她滚沸的心冷却下来:"可惜差了一寸,只射中他的左臂。"声音虽然平和,却清晰地传入群雄耳中。顿时欢声雷动,一扫刚刚因为中伏而带来的颓势。

    敌人退回谷中,百步远的谷口遗下了横七竖八的马尸人尸。小忆注视着回归空寂的幽谷,朝柯去嫣然一笑:"幸好有你!终于安全了,想起刚才的情况真的很吓人。"柯去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抹冷森森的光亮:"危机还没有真正解除。"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张广,"因为尚有内奸未除!"小忆的思绪十分凌乱,她扫一眼帮众,那些熟悉的面孔都铁青着。如果不是柯去刚刚退敌有功,说不定真会被愤怒的属下碾得支离破碎。张叔叔怎么会是内奸?她心中轻叹一声,沉默了半晌,方期期艾艾地道:"你总得有证据吧?"她觉出了自己语气中的虚弱,难道自己竟有些相信了?

    柯去淡淡一笑:"此次行动是由张广张护法一手操办的,除了几个护法知情,寻常帮众都是到了此地后才知道的。"这是小忆在来途中告诉他的。

    "可笑,林大尚难免有朽木,这次行动失败,难道就是我泄密?想我张广跟随老帮主数十载,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现在帮主你竟然相信一个外人的话,能不叫我们这些人寒心吗?"张广踞坐在马上,一脸冰冷,侃侃道来,竟然勾起了群雄心中的同仇敌忾。

    小忆刚想说话,却被柯去挥手制止。他仍是一脸从容:"单凭此点,当然不能断定你就是内奸。但以你心气之高傲,又岂甘屈居于一个丫头之下?若我没有猜错,小忆当初要让你做帮主时,你并未坚拒,只是迫于帮众的压力,才勉强同意让小忆继任帮主的,是不是?"小忆以及一众长老俱在沉思,而帮众却聒噪起来。柯去继续道:"诸位试想,黑鹰教教主如何会到这样一个死谷?若是风景名胜也还罢了,偏偏是这不毛的塞外穷疆。从报信人离开此地到我们赶来,也不过两个时辰之隔。你们预先在此布置了四十之众,就算黑鹰教提前赶到,他们凭着弓箭和地势之利,支持两个时辰决不是什么问题。然而大家看得到谷中有战斗过的痕迹吗?这就令人费解了,惟一的解释就是在谷顶预先布置的人全部背叛了。"柯去的声音像海浪一般接二连三地扬起来,震得小忆脑中嗡嗡一片。别人可能不清楚,但她知道,预先布置在此的大都是张叔叔的亲信。看来也只有这个解释合理了。她无奈地一叹,轻轻阖上眼帘,真倦呀!

    张广哆嗦着:"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拿出证据来呀!"他胯下的马儿嘶叫了两声,不安地刨了刨地。

    柯去眉头扬了扬,浮起一丝苦笑:"以你为人的谨慎小心,你和黑鹰教的信笺想必都带在身上吧。"张广的脸刷地白了,他猛地掉过马头,全力向谷口奔去,蹄声在只有朔风的夜里是如此的惊心。

    沙汉帮群雄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弓箭,一声娇喝响起:"放下,不要射!"那是苍白着脸的小忆。她瘦小的身体似随时会被大风吹去,马的鬓毛飞扬着,被一双小手紧紧抓牢,眼中是无比的坚决:"放下,听到没有!"群雄不甘地垂下手,那跑疯了的马已经在百步开外了,若再不射,就超出了射程。一时间众人都无奈地望向那年幼的女孩。

    那马奔得好快,顷刻间到了三百步开外,浓重的暗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群雄的无奈随着马蹄的渐远而剧增。也就在这一刻,响起了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好快好劲的一箭,在空中倏忽即逝。一声凄厉的号叫响起,空谷中有重物砸在了地上。

    小忆疯了似的跃起来,两巴掌摔在柯去的脸上。柯去没有躲,也任那小拳头雨点子一样擂在他的胸膛上。发泄了一阵,小忆终于无力地垂下手,只是痴痴地重复:"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了他……"柯去冷静地道:"他会将我们的虚实全部透漏给黑鹰教。"小忆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发疯似的用鞭子抽着马,卷起一阵狂风消失在苍茫的草原上。柯去无奈地摇摇头,为何要将一个如此纯真的女孩卷进这你死我活的争战中?一干帮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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