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纷纷扬扬,地面湿漉漉的。已经是深秋时节,天气却突然反常起来,昨夜归来之后,天空便乌云密布,接着就无休止地下起了雨。小忆小心翼翼地走着,在朦胧的光线下试探着地面结实的地方。她不喜欢雨,这绵绵不断的雨丝,将天地浇得湿淋淋的,随之淋湿的也仿佛有自己的心境。

    小忆猛一抬头,一束光射进眼帘,已经到了他的帐篷口。昨夜她撇下帮众冒失地离开后,他竟然有条不紊地一批批让帮众安全地撤离了,自己断后,结果背部中了一箭。小忆悄悄将头探了进去,立刻又缩了回来,里头弥漫着金创药的味道。柯去的面孔苍白得像融了一朵雪花,显见得伤势不轻。她踌躇了一下,悄悄走了进去,坐在床头看着他,不觉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了步履声。小忆左右扫视一眼,飞快地钻进侧边的一袭帘子里。帐篷口露出一块黑纱,竟是那可恶的番装少女。柯去已经那么决绝了,她竟然如此恬不知耻!小忆嘴角浮上一丝不屑的笑。

    番装少女也坐在了床头的位置,轻轻地在柯去的脸颊上抚了几下,又帮他掖了下被子,然后就痴痴地看起那张苍白的脸来。小忆的心陡然揪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番装少女也不过就那么轻轻的几个动作,却给了她说不明白的震撼。到底哪里出了错呢?总之好像一切都不对劲起来,小忆心中已隐隐觉得,番装少女与柯去之间不会像柯去所说的那么简单。

    柯去一个翻身,醒了过来。他发觉了床边的番装少女,并没有惊讶的神情:"水,给我倒碗水!"又微闭上眼帘。

    柯去咕噜一气将水灌了下去。番装少女埋怨他不该喝得那么急,掏出手帕为他擦拭溢在衣襟上的水。小忆忽然想起幼时义父义母相处的情景,所有的一切都在相互间的一个眼神抑或手势中传递,眼前的这一对男女陡然和义父义母的形象交相重叠。那么,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声脆响忽地发出,那个瓷碗被扔在了地上,碎了的瓷片溅出很远。柯去冷着脸,又恢复了冷漠:"不是跟你说了吗?找我也没有用。"番装少女弯下腰去捡碎瓷片。由于是背对着,小忆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态,只是本能地觉得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好半晌,番装少女手上堆满了碎瓷片站起来:"这个碗虽然破成这样,好在我的手不笨,兴许能补好。"柯去窝在被里的身躯猛地抖了一下:"萨丝……"小忆心中一叹,原来她叫萨丝。

    只见萨丝轻轻地掀起黑纱,将柯去的双手往脸上偎去,幽幽地叹道:"萨丝只是番邦的一个野蛮女,也许没有你们汉人姑娘那样温柔,但是你看过草原上的马儿吗?一旦被驯服了,就对主人生死不离!"柯去沉默了很久才轻轻一叹:"萨丝,你冷静些,我是汉人,你是契丹女儿。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萨丝微微一笑,静静地看着他:"还有吗?"柯去喉结急速地动了动,苦笑道:"你不会不知道我成为你的丈夫只是为了盗取帅印吧!"萨丝脸色微微一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个月的初一你都要去一趟东林寺,开始你说你笃信佛教我也信了,但是日久天长,你又怎么骗得过和你相濡以沫的妻子呢?"两人无言对视,渐渐地眼光中多了些东西。半晌,柯去闭上眼躺了下去:"我要睡了,你回去吧!"萨丝贝齿咬着下唇,慢腾腾地转过身,轻轻道:"好吧,不过,我不会离开的。"妻子……妻子……原来他真是她的丈夫,小忆只觉心中空了下去……

    晨曦微露,雨小了下去,只是毛毛的一丝。风却大了起来,吹得万物都要冻僵了。然而也就在这阴沉沉的早晨,陡然一阵惊雷轰隆隆滚了过来——在地平线上先是黑黑的一线,继而看到马蹄飞扬,鬓毛与黑袍飘飘,像海浪一般席卷过来。

    寨子里顿时沸腾起来,那些睡眼惺忪的汉子操着刀和弓箭匆忙地躲进昨天冒雨修好的防御工事中。那绵密的马蹄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中,每只握刀的手都攥得死紧,青筋直跳。然而响声突然顿住,草原顿时又空旷了。

    在离寨子两千步的距离,黑鹰教的马队停了下来,怕有千人之众。先是从后面推上了巨型藤盾,上来一排弓箭手,马儿俱被牵到后面,腾出一块环形的空地,然后就见又上来数百人的队伍,持着铁锹等挖了起来。又有递上木材帐篷的,乒乒乓乓地搭起了寨子。

    群雄面面相觑,纵使他们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也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以疲惫之师攻坚,是为不智。番人的寨子虽然简陋,但是塞外民风强悍,械斗之事常常发生,所以在防御上是称得上坚固的。黑鹰教的人显然看到了这点,所以采取只围不攻的策略,待敌方士气低落时,再一鼓作气将其拿下。

    小忆的帐篷中聚集了沙汉帮所有的堂主护法,众人俱沉着脸。当对敌的意见都被否决后,所有人都在不时地重复同一动作,就是很快地用眼角余光瞥瞥小忆的右首——柯去苍白着脸靠在那个角落的一把大椅上,心不在焉地捧着一杯茶,茶杯上浮着袅袅的热气。

    小忆忍不住了,问道:"去哥,你看应该怎么办?"柯去回过神,缓缓立起身躯,将眼光扫过群雄。那些人都挺直了背脊。然而柯去的眼光陡然凌厉起来,迫得众人都低下了头:"原来居住在这里的番人是不是都被你们杀了?"小忆"啊"了声,刚想答话,却被柯去挥手制止:"我是问他们!"有一个年长的护法抬起头,嘴皮子歙动一下,但与柯去的眼光撞在一起,还是将头低了下去。柯去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案几上,突然的声响令沉默的人群心中一震。小忆焦急地分辩道:"没有呀,他们向我禀报过了,只不过将他们轰走了而已。"柯去厉声道:"那是他们不想让你知道。去袭击黑鹰教这样势力庞大的帮派,若仅仅是将番人逐开,肯定会泄漏风声。所以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番人全杀了。我说得应该没错吧!"说到此处,他苍白的脸颊上涌起一阵血色,身躯兀自颤抖起来。

    半晌没有人敢答话,小忆只是愣坐着。那个年长的护法低低地辩解道:"但那些都是番人呀!"这一句话更勾起了柯去的怒火,急切间竟咳嗽起来,小忆想过来帮他缓缓气,却被他一把推了开来:"番人就是鸡鸭猪狗么,可以随意屠杀?这可是一个寨子,百余条人命啊!"声音未落,已经有了蚊子一样的嗡嗡声。有个长老抬起头,底气明显足了许多:"那些契丹兵在大散关附近对我们汉人可是一杀就连着十几个村子,连刚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那年冬天我被契丹人擒了,亲眼看着他们将一杆长枪从一个刚满月的娃娃屁股里戳了进去,然后一直顶开了天灵盖。那血就像水一样喷了出来!那些狗娘养的,竟然哈哈大笑,连说有趣有趣。"他苍老的面容逐渐黯淡下去,像是堆积了一路的风霜。尤其最后一句,他模仿着契丹人的语言,那样的尖刻,像一根针一样,刺疼了所有人的耳朵。小忆眉头拧在一起,小手狠劲地攒在一块。

    柯去脸上的血色褪个干净,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着。半晌,方听他一叹道:"还是回到黑鹰教身上来吧!敌人有千人之众,什么突围偷袭都是奢谈,现在惟一能做的只能是坚守。凭着这个寨子的坚固,应该可以撑个十天吧。"先前那个长老抢先说出众人心中的疑问:"那么十天后,是不是只能等死?"柯去望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此地偏近大散关,我与守将狄青大帅有些私交。方才趁着黑鹰教尚未稳住阵营时,我已命陈叔潜了出去。此地距大散关不过三、四日的路程,援军在十天内应可赶到。"小忆偷偷地瞥了他一眼,从侧面正好清晰地捕捉到他游移不定的眸子,联想起昨夜窃听到的他与萨丝的对话,顿时猜了个八九分。和狄青大帅有交情?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单凭交情两个字,怎能令一方守将冒险率军深入草原腹地,这样可是一不小心便会全军覆没的啊。

    柯去又问道:"寨子里的粮食还可以支持几天?"一人答道:"原先寨子里还有许多储粮,半年八个月绝对不成问题。"众人呵呵笑了起来,终于从死亡的阴影中看到了一线生机,怎能不高兴?

    柯去冷冷地看着一道正顺着一根葛藤蜿蜒流下的血痕,葛藤上还惊心动魄地挂着一截断肢;不远处,尸体横七竖八;偶尔还可见一匹孤零零的马在同类与异类的尸体中茕茕孑立,不时地扬扬蹄子,发出一声悲嘶。

    这已经是一天内的第二轮进攻了。第一轮凭着弓箭之利,黑鹰教的骑兵还没到近前,便被射落了五六十骑,仓促地败下阵去。然而很快地,他们便发起了第二轮攻势。他们吸取上一轮的教训,不再只从正面进攻,而是分成四个马队,分别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围攻上来。这样一来,沙汉帮的防御就得分成四个方向,顿时削弱。正面和左方冲上了敌方的二三十人,柯去当机立断调了三十人过来,一番血腥的肉搏后,将他们悉数歼灭。

    敌方又响起了凄厉的牛角号声,距离上一次袭击不过半个时辰。黑鹰教教主看起来是一个颇谙兵法的人,他将手下分成了两批,第一批刚歇下去,第二批又立刻攻上,如此循环往复,沙汉帮的人累也会被累死。

    柯去看着那整齐的马队,锃亮的刀枪剑戟,心中顿涌起一股悲壮,热血直冲上脑门。原以为岁月的更迭和多年的安逸已经消磨掉了那股子血勇,没想到重临此境,它们又翻腾不息起来。难怪父亲常念叨,说自己像他……

    柯去令正面的弓箭手前去增援另外几个方向,调集了二十个精通骑术的帮众,让他们一律换上适合马战的大砍刀。当这一切安排妥当,对方马队已到了三百步的距离。另三方从寨子里射出了密如急雨的箭枝,对方冲在最前面的骑士次第倒下。而正面进攻的马队却毫无阻碍,立刻将距离缩短到两百步。柯去率先打马冲出,后面二十骑紧随着旋风般卷出。柯去手起刀落间便将敌人连成一气的马队砍出一个空隙,后面二十人也是下手狠绝,一会儿便从马队的中间穿插而过,杀到了敌人的背后。黑鹰教原先见沙汉帮不过区区几骑,正待取合围之势,不料一接触便溃败下来,正想重新结阵,沙汉帮的人又从背后再度杀来。顿时,马队乱成了一锅粥。

    柯去杀得性起,运刀如飞,例无虚发。后面二十人也始终跟随,保持着紧凑的队形。几经反复,黑鹰教原本气势磅礴的马队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当然所有人都挂了彩。这种厮杀不比江湖,什么招式武功一律用不上,只是凭着纯粹的直觉,在根本无法躲避的枪林箭雨中穿梭。

    黑鹰教正面的进攻一被瓦解,顿时影响了另外三方的士气,马队顿时潮水般退去。再度回归空旷的草原,黑云低垂,西风卷过残破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吼声。

    黑沉沉的天空终于破出黯淡的残日,空气中犹漂浮着浓重的水汽,草原比昨日更沉闷了。地面上一摊摊的水渍里,还有那瑟瑟的衰草上,依然镌刻着昨日大战的痕迹,那一丝丝血迹已凝成暗色。

    柯去与小忆并肩立在寨门边,黑鹰教又在聚集马队了。他俩身后,一些堂主护法在谈笑自若,昨天柯去的神勇和指挥令他们的心异常安稳。不多时,只见黑鹰教的马队陡然散了开来,分出十余条通道,轰隆隆地从后面推上了数十架车子。车上载着的巨型藤盾连成了一块巨大的屏障,将其后的人马全部遮住,正缓缓地向前推进。

    沙汉帮群雄瞠目结舌。柯去冲小忆大喝道:"快去将帐篷里的松脂油脂全拿来,还有布条。"他的额上泛出一片亮晶晶的细汗,显然黑鹰教的武器令他紧张到了极点。小忆一呆,本能地问道:"要那么多油脂干什么?黑鹰教就要冲过来了。"柯去深吸一口气,耐下性子解释道:"我们用火攻,烧掉他们的藤盾。天气虽湿,但藤盾经过特殊药水的处理,遇火即燃。"小忆听到"火攻"二字就已明白,折身便往后跑。正在这当儿,一个甜美的声音直破空气的阴霾,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我已搜集来了。"小忆愕然抬头,只见萨丝和老妪正捧着布条和数罐油脂,穿过群雄让开的通道,走向柯去。望着那拂动的黑纱,小忆可以想见那下面笑容的清浅柔蜜。

    柯去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不客气道:"快把油脂包裹成团,用线头绑上。挤得结实些。"他自己先拿过一块布,涂上松脂包缚起来,但绑线头里却分外笨手笨脚。萨丝轻笑一声:"你连衣服都不会补,哪会绑这个。"从他手上夺过线头,仍让柯去拿着油脂包,就势捆了起来。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了一块。太阳终于从重重乌云中挣扎了出来,一时间草地寨子俱沐浴在流溢的光彩中。柯去与萨丝的身上也被太阳勾勒出一道金线。

    (萨丝举起火把,在箭枝上一搭而过,只见一团火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

    那些堂主护法也都动起手来。只有小忆望着阳光下的那一对儿,不觉痴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在日光灼灼的此时,在大军压境的此刻,她的脑中竟浮上了这句冶艳的诗。没有谁知道,一个身处人群中的小女孩,此时的感觉竟是那么地落寞。

    当对方的阵形移到五百步时,沙汉帮已将油脂包裹在了箭枝上。柯去拉开桑拓弓,望着那缓缓逼近的阵形,嘴角浮上了一丝微笑。萨丝举起火把,在箭枝上一搭而过,只见一团火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对方的藤盾顿时着了,蔓延成一线,似燃烧的波浪。

    火箭接二连三地划出一道道惨烈的轨迹,燃烧的藤盾又引燃了蓑草,浓烟滚滚而起。惨叫声伴随着马儿的嘶鸣,在秋气肃杀中回荡。

    寨门已打开,柯去率着一队人马旋风似的杀出,冲向那本就乱成一团的骑队。那里将响起震天价的鬼哭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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