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两日、三日……日子在平静中悄然流逝,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海菱依然待在摛藻堂里当个打扫的小宫女。

    要说这安静的日子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便是太后曾经驾临,随意看了会儿书之后,随口再问了她这小宫女几句话便离开了。

    直到一个月后,海菱惊惶不安的心总算定下来了,心忖那些贵族的纨子弟,身边一定有数不清的女人,那个男人八成早就把她给忘了。

    随着一个月、两个月过去,她也愈来愈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爱看书,而这里有读之不尽的书,所以她爱上了摛藻堂,日子就在一边打扫一边偷闲看书中悄然而过。

    春风融化了寒雪,转眼间七个月过去了,她也已十六岁。

    就在她以为,日子将继续这样平淡而悠闲的过下去,一直到她二十五岁被放出宫时,突来的一道圣旨打破了宁静的生活,也在宫女之间引发惊异连连──

    “天哪,海菱,你居然要成为昱贝勒的福晋了,这怎么可能?”

    “就是呀,会不会是圣旨写错了名字?”

    “可这上头明明就写着董海菱三个字呀,应该不可能有错吧?”

    “而且这上头写着的是福晋耶,既不是庶福晋,也不是侧福晋,是嫡福晋呢,天哪,真不敢相信!”

    “可为什么会是海菱呢?她跟咱们一样,只不过是个宫女,又不是出身名门望族,皇上怎么可能把她指给身份尊贵的昱贝勒当福晋?”

    有人狐疑地出声问:“海菱,你认识昱贝勒呀?”

    海菱轻轻摇首,她比那些宫女更疑惑。为何皇上会赐下这样一道指婚圣旨?昱贝勒,究竟是谁?

    “听说昱贝勒是皇上最器重的皇孙,也是太后最宠爱的玄孙。他骁勇善战,立下了不少军功,先前朝廷出征准噶尔连吃败战,皇上大为震怒,于是便派昱贝勒前去监军,他一到,只花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敉平了乱事。”

    “昱贝勒他……”

    宫女们吱吱喳喳说着有关昱贝勒的事迹,但这些都没有听进海菱的耳里,她犹未从震惊中回神,不敢相信凭着这样一道圣旨,已决定了她未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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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囍字和喜幛将寝楼内布置得喜气洋洋,桌案上燃着的龙凤喜烛,将室内映照得灯火通明。

    “福晋,这桌上有一壶酒、一盘半生半熟的子孙饽饽及一碗汤面,待会你与贝勒爷在饮完合卺酒后,便一人一口共吃这子孙饽饽与汤面。”喜婆对新嫁娘解释。

    海菱端坐在床缘,轻应了声。她身穿着吉服,头上盖着一条红盖头,呼出的鼻息微微拂动了头巾。

    喜婆在解释完洞房的规矩后,便与一旁的侍婢低声闲聊着,等待新郎进洞房。

    海菱绞着喜帕,极力按捺着想逃跑的冲动,紧张得双手的掌心都被沁出的汗水给浸湿了。

    想起当爹得知皇上竟将她指给昱贝勒为福晋时,那惊喜得阖不拢嘴的样子──

    “爹果然没有看错你,还是你有出息,不像你姊姊那死丫头,竟然跟常弘那混小子跑了。”

    “姊姊跟常弘表哥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进宫三个月后,人家昌贝子看上了那死丫头,说要收她当庶福晋,她不肯,就在你大娘的袒护下跟常弘那混帐私奔了,真是气死我了!还好你争气,皇上居然把你指给了昱贝勒当福晋,呵呵,这可比当昌贝子的庶福晋要体面太多了,真是我的乖女儿……”

    想起前几天爹告诉她的这些事,海菱轻咬着唇。姊姊跟常弘表哥情投意合,爹要她嫁给昌贝子,也难怪她不愿意。

    在大娘的骄纵溺宠下,姊姊一向我行我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压根不管旁人怎么说。

    现下姊姊与常弘表哥在一块,一定过得很……幸福吧?常弘表哥对姊姊那么痴情,一定会很宠她的……

    她胸口泛起一阵苦涩,黯然的闭上眼。常弘表哥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他第一眼看见姊姊时就对姊姊一见钟情,现下更不惜带姊姊私奔,她还痴想什么呢?

    就在海菱想着心事时,寝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喜婆与侍婢连忙恭敬的福身唤道:“贝勒爷。”

    新郎倌挥手遣退她们,接着他走向床榻,用秤棍挑开红盖头。

    四目相望,她愣了愣,错愕地脱口叫道:“是你”天哪,七、八个月前在摛藻堂调戏她的那个男人,竟然就是昱贝勒!

    见她满脸惊诧,绵昱低笑一声,“我说过要你当我的女人,说到便会做到。”

    她贝齿轻咬着下唇,情绪蓦然紧绷了起来,想到今夜便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必须要与他在这房里独处一宿,身子便隐隐瑟缩了下。

    “你究竟……为什么非要我不可?”她忍不住问出盘旋在心头多日的疑惑。

    她不明白,他们只不过是见过一面而已,他为何竟想娶她这个身份地位与他如此不相称的女子为福晋,凭他的身份,多得是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可选择呀。

    “为什么?”绵昱讳莫如深地凝视着她。只因为他从未如此惦记过一个女人,自第一次遇见她之后,她的身影仿佛在他心头扎了根似的,令他念念难忘。

    但这样的事,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于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因为我们有缘。你饿了吧?过去吃些东西。”他伸手要扶起她,可她却避开了他伸过去的手。

    见她似在抗拒自己的碰触,他微蹙了下眉峰。

    海菱自行走到桌前。

    绵昱也徐徐踱步过去。

    他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他浅酌一口后,将自己手上饮剩的那杯交给她,再从她手上取过她啜了一口的那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海菱只觉喉中霎时火辣辣的,接着一股热气从她的腹部缓缓升起。

    她微微蹙眉,抬眸,发现他望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灼热,她怔了下,觉得眼前这双眼似乎在哪见过?

    还来不及细想,嘴里便被塞了一个咬了一口的子孙饽饽,那半生不熟的味道并不好吃,她皱眉吞下,接着又被喂了一口汤面。

    “饿了吧,这生的子孙饽饽就别吃了,吃汤面吧。”绵昱把一碗汤面放在她面前。

    她惴惴不安地垂首吃了几口汤面,就再也没心情吃了。

    “怎么不吃了?”

    “我吃不下了。”她细声答道。

    “那好,咱们该做正事了。”他说着便拦腰抱起她。

    她惊呼一声,“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

    “在喝过合卺酒、吃过子孙饽饽后,接下来就该坐帐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我知道。”

    他将她抱到床榻,男左女右,她坐在右榻,他则在左边坐下。

    发现她身子微微发抖,他问:“你很冷?”

    海菱畏怯地摇了摇头,不敢望向他,小手绞紧了衣裙轻颤着。

    眼角余光隐隐瞥见他伸手在解开马褂的衣扣,她惊恐的缩进床榻里。她知道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也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但却无法抑止心头涌起的那股深深恐惧。

    见她一脸惊惶,绵昱柔声安抚,“你不用怕,待会我会很温柔。”

    虽然他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颤抖,尤其看到他已脱下马褂,朝她倾过身时,她脸色倏地刷白,拚命往后退,同时脱口哀求,“求你……不要碰我!”

    她知道她不该对自己的新婚夫婿说出这种话,但一想到他即将要对自己做什么事,她的身子就无法抑止的剧烈发颤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福晋居然在新婚之夜求他不要碰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我当然知道。”见他陡然朝自己伸出手,她骇然低呼,“啊,你不要过来!”

    绵昱探手要将那蜷缩得像团虾子的人给揪出来,可她却激烈的抗拒、挣扎着。

    “不要碰我!”

    她知道他生气了,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可是她真的好怕,身子无法停止的抖个不停,泪花在眼里转着,几乎就要落下来。

    看她这副惊恐至极的反应就好像他准备强暴她似的,绵昱恼得额上青筋暴跳,收回了扯住她的手。

    她可知道为了迎娶她,他可是花了多少代价,才终于让皇祖点头答应?

    而此刻,就在他们的新婚之夜,身为妻子的她,竟然要求自己这个丈夫不要碰她!

    海菱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瑟瑟颤抖着,抬起一双含泪的眼惊惶的瞅着他。

    他阴鸷了脸,看见她噙在眼里的泪水时,咬牙怒瞪她须臾,接着便拂袖离开寝楼。该死的,这女人、这女人竟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这样可怜兮兮的她,让他洞房的兴致全没了!

    他离开后,海菱眼里的泪这才滑下面颊,她抱着膝缩在床角,贝齿咬着下唇,黛眉深锁,独自面对燃着喜烛的喜房。

    她感觉得出来那个人……她的丈夫很生气、很生气,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跟他做那件事……

    几年前那场不堪的回忆又浮上眼前,衣服被撕裂的声音,还有那淫笑的声音,清晰又凄厉的充斥在耳边,思及那曾恣意抚摸、揉捏着她身子的那双恶心的手,她就忍不住作呕。

    她捂着唇,闭上眼,拚命地想甩掉那梦餍般的恐怖情景。

    眼前忽地掠过一张斯文的脸孔,她惊悸的心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是了,就是拥有那张俊逸脸孔的人,在最后一刻救她逃离了魔掌。

    “常弘表哥……”她失神的喃道。

    半晌后,她抱着膝,疲惫得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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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主子拿着面镜子端详了半天,鄂尔忍不住出声问:“贝勒爷,有什么不对吗?”主子一向不喜欢他那张脸,所以平素不爱照镜子,但今儿个他却反常的要他去取来一面镜子,之后便瞪着那镜子一直看着,也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绵昱才悠悠开口,“鄂尔,你觉得我看起来很老吗?”

    “老?贝勒爷您今年才不过二十四岁,怎么会老!”

    “我知道我自个儿几岁,我是问你我这模样看起来很老吗?”

    “不会呀,贝勒爷这模样一点都不老。”鄂尔摇头,有点纳闷主子竟然在意起自己的容貌了。

    “那我这模样看起来很丑怪吓人吗?”他再问。

    诧异于他竟会这么问,鄂尔吃惊地说:“谁不知贝勒爷那张脸俊媚迷……呃,英姿勃发、神俊威武,哪里丑怪了?”他疑惑的接着问:“爷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没骗我?”绵昱怀疑属下没说实话。

    “属下怎敢骗爷,爷若不信,不妨再问问其他人,相信绝不会有一个人说爷长得丑怪的。”

    他实在不懂,贝勒爷为何会这么说?朝野上下谁不知绵昱贝勒生得极俊,就是因为太俊了,所以他总是蓄着一脸落腮胡,掩盖住他那张会勾人的脸孔。

    虽然太后不喜欢贝勒爷蓄胡子,但也管不了他,每年只有在太后寿诞时,爷才会将那脸胡须给剃掉,讨太后欢心。

    贝勒出生那一年,由于王爷与福晋先后过世,太后怜惜他那么年幼便失去了父母,遂将他带至宫里养大,所以贝勒爷与太后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在所有的皇玄孙里,太后最疼爱贝勒爷。

    这次贝勒爷之所以能如愿迎娶董海菱为福晋,除了他用军功来交换外,也是因为有太后出面说情,皇上这才破格答应的,要不然,贝勒爷与福晋两人身份如此不相称,皇上哪肯答应。

    “那她为什么这么怕我?”望着镜中的自己,绵昱不解地喃喃自语。

    “爷,您说什么?”鄂尔没听清楚,紧接着又吃惊得瞠大眼,“爷,您在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说,这会儿离太后的寿诞还有好几个月,爷,您为什么会……”

    “不是太后寿诞,我就不能这么做吗?”

    “呃,不是。”不过爷突然这么做,这真是……太不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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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娘升上夜幕,万籁俱寂的园子里,响起一道轻微的开门声。

    “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看见推门走进寝楼的男子,侍婢珠儿先是一愣,接着脸红心跳地福身退出去。

    绵昱望向端坐在花厅里的女子,她正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一本书卷。

    他轻咳了一声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果然抬起了头望过来,眼里先是目露惊艳,接着疑惑地开口,“你是谁?”

    他冷哼,“你连自个儿的丈夫都不认得了吗?”

    听到他的嗓音,她吃了一惊。“啊,是你可是你怎么会……”他那满脸的胡须全都不见了。

    “过来,替我更衣。”瞥她一眼,他走到床边,语带命令。

    “……”她踌躇了会,这才慢吞吞的起身。今日她想了一天,上次选秀女时她因装笨而没被选上,这次她打算故技重施,好让夫婿对她没兴趣。

    举凡女人皆想求得丈夫的宠爱,但她偏不,只巴不得丈夫有多远就离她多远。

    她站起来,举步走过去,才走一步便冷不防地跌了一跤,撞到桌子,接着打翻了桌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顿时流泄了一地。

    她低呼一声,慌慌张张地用衣袖擦拭着湿漉漉的桌子。

    绵昱瞥去一眼,不耐烦地出声,“不用擦了,明天再让下人做,先过来替我更衣。”

    “可是……我知道了。”望见他一脸不耐,她慢慢地走过去,畏怯地低着头替他解开马褂的扣子,但双手却抖呀抖的抖个不停,解了好半天,连一颗扣子都没解开。

    “算了,我自个来。”他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三两下就除下马褂,接着再脱去长袍,迳自躺上床就寝。

    烛火映照着他那张俊美中带着丝媚意的脸庞,海菱不由得看傻了眼。

    她这才发现他肌肤极白,那双狭长的俊眸往上斜挑着,活脱脱是一双会勾人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嫣红的唇瓣。

    她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眉清目朗、唇红齿白、风采夺目的男子,跟昨夜那一脸虬髯的男子联想在一块。

    见她还愣愣的杵在那里,他淡淡出声,“还不过来睡了?”

    “我、我……还想再看一会儿书。”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这一回他的嗓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轻咬了咬唇,徐徐走到榻边,心知今晚无法再像昨夜那样躲过了,她只求速战速决,好让他早点厌倦了她,就不会再想碰她了。

    “还杵在那儿干么?上床。”绵昱瞥她一眼,淡声命令。

    看他躺在床的外侧,似乎没有移动的意思,海菱黛眉微拧,只好越过他,战战兢兢地爬向床的里侧。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一睡在他的身侧,她还是忍不住瑟瑟颤抖。

    然而等了须臾,他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斜目瞅他,见他阖着眼,仿佛入睡了。

    他叫她上床不是想做那件事吗?

    她疑惑地暗忖着,又等了半晌,他还是动也没动,她放松了的轻吐一口气,这才缓缓闭目。

    她阖眸不久,绵昱便睁开眼,侧首看见她绷紧了身子,缩在床的内侧。

    他阴郁地伸手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庞。他不喜欢自个儿这张过于阴柔俊美的脸孔,但,凡是看过他这张脸的人,哪个不是迭声赞叹,唯独她,面对着这样的他,却依旧畏他如蛇蝎?

    她……就这么厌恶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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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他进屋,想起昨夜与他同床共枕的情景,坐在桌前看书的海菱忍不住僵直了身。

    “咦,贝勒,您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来?”珠儿有些意外地问。还不到晌午,通常这会儿贝勒爷应该还待在宫里头才对。

    “这件朝服腋下的缝线有些裂了,我回来另换一件。”轻睐海菱一眼,绵昱迳自走向内室。

    见自家福晋竟端坐在桌前,似是没有起身过去服侍的意思,珠儿连忙朝她使眼色,然而她使了半天,眼睛都使得快抽筋了,福晋仍宛如一尊菩萨似的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她只得赶紧跟着走进去,代替福晋伺候主子更衣。

    换妥衣服,绵昱匆匆再离开寝楼。

    珠儿拿着那件破了的朝服出来,皱起一双柳眉说:“福晋,奴婢适才暗示您,请您进去帮贝勒更衣,您看不懂奴婢的意思吗?”伺候福晋这两天,她发现这位福晋不知是怎么回事,每次看见贝勒时,总是面露惧意,离他远远的不想亲近他。

    海菱沉默不语,瞥见她拿在手里的那件朝服,忽然心生一念,开口说道:“那朝服破了,我来缝吧。”

    听见她主动要帮贝勒缝衣,珠儿连忙应道:“好,奴婢这就去拿针线过来。”看来福晋应该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这个新身份,而不是讨厌贝勒吧,等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适应了,毕竟以她的身份能嫁给贝勒当嫡福晋,委实是她天大的福气。

    接过珠儿递来的针线,海菱低头缝补着那件朝服,珠儿在一旁收拾着屋里,看见她缝补好朝服后,便走过来说:“福晋,把您缝好的朝服交给奴婢吧,奴婢拿下去给洗衣的大婶洗。”

    海菱避开了她的手。“这朝服还很干净,用不着再拿去洗了。”她特意支开珠儿,“我有些渴了,你去帮我泡杯茶来。”

    “是。”

    看珠儿离开后,她走进内室,将朝服挂在衣橱最外面的位置,准备明天让绵昱穿上这件朝服。

    翌日,晌午不到,绵昱再度匆匆返回寝楼。

    “珠儿,这件朝服是谁缝补的?”一进来,他便沉下脸,指着腋下的裂缝,上头还留着十分拙劣的缝补痕迹。

    他今晨穿的时候没有察觉,结果上朝时才一抬起手,便听到嘶的一声裂帛声,腋下整个应声裂开了一条大缝,顿时惹来一阵讪笑声,让他当场成了笑柄,还被皇祖给调侃了一番。

    “咦?”珠儿不解地愣了愣。

    海菱从手上的书册中抬起头,畏怯地轻咬着唇,嗫嚅道:“那朝服是……是我缝的。”

    她在朝服上动了手脚,只要他动作大了点,腋下就会绽裂。不过他发现的比她预估的时间来得晚,她原先以为他出门不久便会发觉了,不意竟直到这时才发现。

    “你缝的?”绵昱敛起眉目,深望她一眼,接着不发一语地走向内室,再换了另一件朝服出来。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海菱轻颦起秀眉。他……没有发怒?为什么?

    他适才进屋时,脸上明明透着怒意,但为何在知道是她缝补之后,却没有出言责怪她?

    她垂目沉吟了须臾。若是这样还无法令他嫌恶自己,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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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匡的一声,紧接着的是一声惊呼──

    “啊,福晋,那是贝勒最喜欢的一只花瓶,你怎么把它给打碎了!”

    “什么?这是贝勒最喜欢的花瓶?我刚才手一滑,不小心就……那、那该怎么办?”海菱慌张地道。

    “这、这奴婢哪知道?哎呀,福晋,奴婢不是叫您别再动贝勒的东西吗?”侍婢皱拧了一双眉,赶紧把一地的碎片扫起来。

    她昨日才打烂贝勒收藏的一对琉璃瓶,前日弄脏了几幅贝勒珍藏的画,再前日弄碎了贝勒珍爱的玉佩,她再这样下去,贝勒早晚会气得把她给休了。

    “对不起。”海菱垂眸歉声说道。

    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嗓音。

    “不要紧,珠儿,福晋想砸什么,你就让她砸,砸不够,再吩咐总管去买回来让福晋砸。”

    走进屋里,绵昱随手拿起搁在几上的花瓶,往地上一掼,砰的一声,瓷瓶碎了一地,他接着再拿起桌上的瓷壶往地上一摔,又是一地的碎片。

    他将摆在窗棂前的一对龙凤玉雕塞进海菱手里,眼神冷漠的注视着她。“来,你想摔就尽情的摔,摔到你高兴为止。”

    握着手里的玉雕,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摔呀,怎么不摔?”他催促,“你不是很爱摔东西吗?”

    “我、我……”他那双仿佛洞悉了什么的犀利眼神,看得她一窒。

    见她迟迟不摔,绵昱突然握住她的手,狠狠将她手里的玉雕往地上砸去,那只龙形玉雕登时被砸了个稀巴烂,他再将凤形玉雕塞到她手上。“砸啊,用力的砸,这对龙凤玉雕可是我相当喜爱的收藏,你快砸呀。”

    “我……”她骇住了,摇着头,紧握着那凤雕,动也不敢动。

    他冷着脸问:“怎么不砸了?”

    海菱畏缩地低声道歉,“对、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弄坏了你的东西,你、你别生气……”

    他怒极反笑,“我怎么舍得对你生气呢?就算你故意将我的朝服缝补得乱七八糟,让我当着群臣的面难堪,还打碎太后赐的一对瓷偶,我都没生气了,你砸碎这些东西,我又怎么会生气?”他知她费尽心机的装憨装笨,为的只是想惹他讨厌她罢了。

    就犹如那日秀女复选时,她在众人面前狼狈地跌的那一跤,当时他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刻意那么做的,然后又故意佯装一副蠢笨的模样回答内监的问话,而她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恐怕只是想让自个儿落选。

    他很清楚,并不是每个应选的八旗女子都想被选入宫中。

    海菱确定他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的震怒,面对着他刻意压抑的怒火,她暗自心惊,但心中更有一丝窃喜。自己终于惹怒他了,这下他应该会很厌恶她,晚上应该不会再想跟她同榻而眠了吧?

    这几日,夜夜与他睡在一块,虽然他什么都没对她做,但身旁就睡了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还是让她惊悸不已,睡得极不安稳,只有让他尽快厌烦了她,自己才能不用再夜夜与他同床共枕。

    “珠儿,去吩咐总管,让他命人再购进一批瓷器和玉雕,好让福晋砸个够。”

    “噫?”珠儿愣了愣。方才她还以为贝勒爷只是在说气话,没想到竟是当真。

    “还不快去!”绵昱怒喝。

    珠儿一惊,连忙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贝勒爷究竟在想什么呀?这福晋也是,人人都想求得自个夫婿的宠爱,但福晋似乎并不那么想。

    别以为她瞧不出来,福晋刻意打坏贝勒爷的那些东西,为的就是要惹贝勒爷生气。真不知福晋这么做,图的是什么?

    “等总管把东西买回来,你就可以尽情的砸个够了。”冷鸷地瞥了海菱一眼,绵昱旋身走了出去。

    握着手里的凤雕,海菱颓然跌坐在椅上。他……看出她的意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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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瞪着那堆了满院的东西,珠儿忍不住叹气。“福晋,贝勒爷交代了,总管买回来的这些玉器、瓷器,您一定要砸完,没砸完就不准您看书。”

    海菱低垂着螓首,轻咬着下唇。他一定是故意的!为了惩罚她这几日的行为。

    “福晋,您再不动手,今天恐怕会砸不完……”珠儿再次叹气。

    主子受罚,她这个侍婢也跟着倒楣,方才她才被总管狠狠的给训了一顿,还罚她今晚不能吃饭。总管说他伺候贝勒爷这么久,从没瞧贝勒爷这么震怒过。

    贝勒爷待福晋这么好,不计较她的出身,还愿意娶她为嫡福晋,这不知羡煞了多少想嫁给贝勒爷的格格们,真不晓得福晋为何如此不知好歹,不努力讨他欢心也就罢了,还尽做些惹他生气的事?

    沉默半晌,海菱开始动手砸起那摆满一院子的器物。

    砰砰的砸物声,回荡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的刺耳,珠儿忍不住掩住双耳。

    海菱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砸着一只又一只的瓶子。

    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良久,才旋身离开。

    从这夜开始,绵昱不曾再回到这座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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